汪曾祺:寫作與美食都值得熱愛
(資料圖片)
文?|?王道?
早在元代,馬可·波羅遠(yuǎn)渡重洋來到中土,他在《馬可·波羅游記》中寫道:高郵城市很大,很繁華。民以經(jīng)商和手藝為主。養(yǎng)生必需品俱極豐富,產(chǎn)魚尤多。?
真是極為佩服這位意大利旅行家對于高郵的觀察和定位。這位遠(yuǎn)道來客說得太對了。高郵不只是一座商城,更是一座美食之城和養(yǎng)生之城。
我多次說過,我的美食寫作起源于兩位作家,兩位揚(yáng)州籍作家,陸文夫(泰州早期隸屬揚(yáng)州)、汪曾祺。陸文夫是因為小說中的美食知名,而汪曾祺則是實打?qū)嵉貙懨朗?,而且還身體力行地踐行美食之道。
汪曾祺
我讀汪朗先生的文章(文史學(xué)者趙珩先生寫過,汪朗也是會吃會寫的美食家),說父親是“誤打誤撞成了美食家”:“爸爸不但食性很雜,還會做上幾樣拿手菜,在一些朋友中間有點(diǎn)小名氣。他的廚藝和畫畫一樣,屬于自學(xué)成才,不像一些行家, 經(jīng)過名廚的指點(diǎn)?!?
但是汪曾祺對于烹飪卻頗富有創(chuàng)意。根據(jù)汪朗的回憶,他們家搬到虎坊橋后,每逢年節(jié),愛好逛菜場的父親還常常發(fā)動他們?nèi)珕T出動,去排隊買菜(因為要憑票):“見到什么買什么,豬肚、腰子、水發(fā)蹄膀、墨斗魚、玉蘭片……雜七雜八湊起來一燉,噴香。他說這道大雜燴有說道,叫全家福。除此之外,他還把山藥、土豆、荸薺、胡蘿卜、小油菜、蘑菇等摻和在一起同燒, 紅紅綠綠的挺好看,這也是說道,叫羅漢齋?!?
我記得汪曾祺曾經(jīng)說過,做菜也要敢于突破和創(chuàng)新。我不知道同時代如此身體力行倡導(dǎo)美食之道的作家還有哪一位。
汪曾祺在家做菜待客
據(jù)說在老一輩作家隊伍里,善于做菜的還有一位,那就是林斤瀾。林斤瀾與汪曾祺是一對好哥們,林斤瀾說他是“食美家”,汪曾祺才是美食家。?
鄧友梅曾對這對文壇好兄弟有過絕妙的描述。但我更關(guān)注的是鄧友梅筆下汪曾祺對研究美食如此上心、如此執(zhí)著的場景。?他早期常去汪家串門,趕上做飯時就看到汪曾祺在圍著爐子忙活:
五一年冬天一個星期日,我逛完王府井到東單三條曾祺家喝茶歇腳,一進(jìn)門就聞到滿屋醬豆腐味。爐子封著,爐蓋上坐著小砂鍋,隔幾秒鐘小砂鍋“噗”地一響。我問他:“大冷的天怎么還封爐子?”他說:“做醬豆腐肉, 按說晚上封了火坐上砂鍋好,可我怕煤氣中毒,改為白天。午飯吃不上了,得晚飯才能燉爛?!蔽倚獕蛲雀孓o,走到院里碰上九王多爾袞的后裔金寄水。閑聊中我說到曾祺怎樣燉醬豆腐肉。寄水搖頭說:“他沒請教我,這道菜怎能在爐子上燉呢?”我問:“在哪兒燉?”他說:“當(dāng)年在王府里我見過廚子做這個菜。廚房地下支個鐵架子,鐵架子底下放盞王八燈。砂鍋的鍋蓋四邊要毛頭紙糊嚴(yán),放在鐵架上,這菜要二更天開燉,點(diǎn)著王八燈,廚子就睡覺了,燈里油添滿,第二天中午開飯時啟鍋……”他說王八燈是鐵鑄的油燈,黑色,扁圓形,有五根芯管,看著像王八。第二天上班,我問曾祺醬豆腐肉味道如何,他沒說好壞,只說“還得試!”后來我在他家吃過兩次“醬豆腐肉”。兩次味道、顏色都不盡相同,看來整個五十年代都還沒定稿。?
當(dāng)然,我也喜歡鐵凝對汪曾祺的描述:“一個通身洋溢著人間煙火氣的真性情的作家,方能贏得讀者發(fā)自內(nèi)心親敬交加的感情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境界呢?能達(dá)此境界的作家為數(shù)不多,汪老當(dāng)是這少數(shù)人之一?!?
書房中的汪曾祺
在文中鐵凝還舉例為證說,汪曾祺在下放地河北小縣的草原不但沒有喪失對寫作的熱愛,還對美食保存著持續(xù)的熱愛。說他有一天在草原采到一朵大蘑菇,他把它帶回宿舍精心晾干藏起來,等著過年時回北京與家人短暫團(tuán)聚時,他把這朵大蘑菇背回家,并親手為家人烹制了一碗極其鮮美的蘑菇湯。相信那碗湯,會給汪家人帶來極其意外的驚喜和長久的美好回憶。
鐵凝寫作此文時,汪曾祺已經(jīng)去世十三年,但他依托美食“相 信生活,相信愛”的信念仍舊持續(xù)感染著廣大讀者們。據(jù)蘇北兄的文章說,何鎮(zhèn)邦對他轉(zhuǎn)述,《鐵凝印象》是汪曾祺的絕筆。汪先生在文章的最后寫道:“我很希望能和鐵凝相處一段時間,仔仔細(xì)細(xì)讀一遍她的全部作品,好好地寫一寫她……”汪老待人總是這樣的認(rèn)真和真誠。
作家王安憶也曾因為汪曾祺的緣故自行去過水鄉(xiāng)高郵,她去的那一年是 2008 年,“高郵尚未開發(fā)旅游,風(fēng)物人情保持著淳樸。高郵湖一派古意,水面浩渺,夕陽下波光如絲”。如今,十一年光陰過去了,我感覺到的高郵仍是如此的淳樸,如此的自然。
王安憶寫道:“文游臺樓閣上有汪老的留墨:‘稼禾盡觀’。不是滄海盡觀,亦不是天下盡觀,而是‘稼禾’。汪老眼睛里的景色終也脫不去人和人的生計,‘稼禾’為萬千生計之根本?!?
許多文友描述的汪曾祺先生大多與酒宴有關(guān),李輝兄卻極力“攛掇”汪曾祺寫一本《釋伽牟尼傳》,雖然汪老當(dāng)時有些不情愿,但還是拿出了作品,使得我們能夠有幸多收獲一本汪老的著作,可謂幸焉。
因此我在拜讀這本書時,很是感謝李輝的執(zhí)著;同時更為李輝在“金薔薇隨筆文叢”收錄汪老著作時作的短跋所感動:“酒至微醺狀態(tài),他(汪曾祺)會變得尤為可愛,散淡與幽默天然合成。他的文章從不雕琢,如清風(fēng)一樣輕盈飄逸,讀起來更讓人陶醉。他不僅僅表現(xiàn)出一個小說家的才能,用爐火純青的白描,描繪人與景;他也是一個學(xué)問家,散淡的文字背后,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文化氣息?!?
每次讀別人寫汪曾祺的文章時,我都會聯(lián)想到汪老寫他父親的文章,那個體育特長生,喜歡書法、篆刻、收藏等,并善于美食之道的紳士,到底是怎樣的一位人物?非常使我好奇,不覺間這位紳士今年正好逝世(1959 年 3 月)一個甲子了。
記得有文章描述當(dāng)時汪曾祺遠(yuǎn)在千里之外的下放地手捧電報,流淚滿面……后來我親耳聽汪老的妹妹說哥哥因無法回來盡孝而感到郁悶,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寄一筆錢回來。他的工資被下降后,只剩下了 105 元,但他還是會從中給高郵老家的繼母和兄妹寄來 40 元,以幫助他們勉強(qiáng)吃上飯。畢竟,活命才是天大的事情。?
汪曾祺畫作《家常菜》
“年年歲歲一床書,弄筆晴窗且自娛。更有一般堪笑處,六平方米作郇廚?!边@是我個人最喜歡的汪老的一首詩。汪曾祺樂于美食并不是追求生活的奢侈,反倒是素樸生活的具象體現(xiàn)。我前段時間特地去拜訪文史名家、美食家趙珩先生,聽他談汪曾祺和汪朗對于美食的熱愛,也不過都是尋常的家常菜點(diǎn),更多體現(xiàn)的則是一種對待生活熱愛的積極態(tài)度。?
這也是促使我斗膽作這本集子的動力所在。此書能夠得以呈現(xiàn)我當(dāng)感謝一大批好友,作家王樹興兄曾給予鼓勵并積極提供相關(guān)史料;楊汝祐先生、任俊梅女士則帶著我實地采訪并提供美好的飲食;汪朗先生的言語鼓勵、汪家親屬的大力相助和熱情接待;蘇北兄的口述實錄和圖片提供;李輝先生、陳子善先生的一再相助;楊早兄、李建新兄的隨時解疑答惑;還有孫小寧、綠茶、徐強(qiáng)、濮穎、邊城書店王軍等友人的支持和幫助。
因為汪曾祺,我對高郵這座城市產(chǎn)生了極大的興趣和熱情。這本小書或許只是我走進(jìn)這座美麗城市的開始,相信以后我會常常來的,僅僅是因為這里的美食,那些飽含著淳樸人情味的美食。??
己亥年深秋于金雞湖畔
標(biāo)簽: 汪曾祺寫作與美食都值得熱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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