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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555 Found 創(chuàng)作者談 ” 是三明治在地創(chuàng)作支持計劃 ( 555 Found ）的系列訪談。這個欄目會帶你走進每一位入選者的創(chuàng)作過程和個人故事，持續(xù)關注和呈現創(chuàng)作的不同階段，也希望我們與創(chuàng)作者的交流能給關注在地創(chuàng)作的讀者們新鮮的視角。

同時，555 Found 組委會向創(chuàng)作者們提出了5個有關創(chuàng)作和個人生活的問題，你可以在“創(chuàng)作者快問快答”環(huán)節(jié)與創(chuàng)作者們快速“破冰”。

(資料圖片僅供參考)

這次來到“ 555 Found 創(chuàng)作者談 ” 的是郭寶婷。她將在本季555 Found探索有關北京魏公村的故事。在對附近走訪與觀察中，發(fā)出詢問：個人的時間線是如何交匯成地方的歷史？人與其所居住的空間的關系是如何被塑造、改變的？

郭寶婷

出生并現居在北京魏公村一帶。畢業(yè)于香港理工大學英文系、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研究所，對文學和社科理論的運用有一定基礎。曾任職記者。主要作品有播客節(jié)目《不可理論》，散文散見于《萌芽》雜志。

項

目

簡

介

受到簡錦松教授《山川為證》的啟發(fā)，我想對這一片自己已經生活多年、再熟悉不過的區(qū)域做一次現地研究。所謂現地研究，即通過古籍中有記載的詩文，進行考證后與此地現有景物做對照。明朝《帝京景物略》中關于萬壽寺和廣源渠的記載，以及學者周泓在《魏公村研究》一書中研究少數民族社區(qū)在魏公村的流動變遷所用的文獻，都是在項目開端著手的資料。

另外，受到周鴻老師在《魏公村研究》中對魏公村居民的訪談記述式研究方法啟發(fā)，在這項計劃中我還會采訪自己的比我年長一兩代的親屬、鄰里街坊，去探索的不僅僅維吾爾族的聚集史、宗教廟宇建造史、清朝的皇家園林史，又或近現代在魏公村發(fā)生的火災、重建、拆遷等事件。此項目同時紀錄在地的個人史。以此，我希望更好地理解自己生活的區(qū)域，也鼓勵更多的人去探索他們與他們的「在地」。本項目計劃以聲音（播客節(jié)目）、文字、圖像的形式呈現。

創(chuàng)作者談

個體的時間，匯成地方歷史

我從小在北京魏公村出生長大，在上初中的時候跟父母一起搬到了別的地方。直到研究生畢業(yè)，在25歲時才重新回到北京。不在北京的時候，曾去到香港的媒體實習，也在臺北待過。在這兩個地方我寫過一些關于人和地方的文章。在香港寫的叫大道中，記錄了自己初到皇后大道做實習生的一個心態(tài)。到了臺北之后，寫過一篇散文叫臺北故事，記錄了當時到臺北的一些心情?，F在回想起來，這兩篇文章也算是一點小的“在地”嘗試

回來北京后，中間又住了其他地方，直到最近兩年，我才回到魏公村。搬回來后，有時走在路上會很恍惚，可能某段路是過去上小學每天都會走的，但是那條路周圍的風景已經很不一樣了。比如買東西的地方，一些店來了，一些店離開了，無論如何，放學后買東西的那家店是再也找不到了。有時候在樓里面碰到一些街坊，會發(fā)現這是我小時候見過的大人，現在他們已經變成了老人。更小的時候，家里住的是平房，那個地方現在已經面目全非。過去我記得那里有院子，院子里有海棠樹，香椿樹，每家每戶都離得很近，像是挨在一起。

“少小離家老大回”，多年后回家所帶來的恍惚、陌生甚至違和感，讓我想要探索魏公村，如果可以，能再深入了解它一些。

在魏公村眺望，高高低低的樓群，有著日常生活平緩行進的安穩(wěn)感。曾經這個地方是荒地，隨之是平房，樓房。也因少數民族聚落和人口流動造成的偷竊、販毒混亂過一陣子，但成為了魏公村商業(yè)的繁盛期。

有一本書叫做《山川為證》，我受它的影響很大。作者簡錦松發(fā)明了一種用地理信息系統(tǒng)探索地方的方法。這種方法會把地方先用系統(tǒng)算法定位到GPS后，再去實地探訪。前期會收集相應的文字記載，在實地走訪中進行古今的對照，比如杜甫寫過的某個山，在觀察的時候就會盡量還原詩里面的角度，從具體的哪個山頭和位置去看這座山。

剛開始這種方法啟發(fā)了我。我想用類似的方法，把魏公村有關的文獻記載和現實進行比較，做一個對照的調查。不過，在最近做了幾次實地調查后，我的想法發(fā)生了一點改變。我發(fā)現，我以為熟悉的這片區(qū)域，其實對我是相當陌生的。我沒有真正了解過周圍的環(huán)境和人，甚至包括我的家人。所以我現在想法轉變的地方在于：相比于獨自的探索觀察，我想更多地去聽一聽居住在這個地區(qū)的人的聲音。他們是怎么生活的，他們跟這個地方的關系是什么？

對于故鄉(xiāng)的話題，我過去會覺得，每個人的出生都帶著些偶然性。故鄉(xiāng)每個人都一定有，但并不是自己去選擇的。不過，雖然我們無法選擇故鄉(xiāng)，但我們可以去追根溯源：這個地方是怎么出現的，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？

因此，在這個項目中，我重點會關注兩個角度。一是關于人和地方的關系，二是地方的歷史。

魏公村，印象與往事

在收集信息時，我先詢問了家人對魏公村的了解，得知魏公村以前其實是一片荒地。我們家搬來這里要從我姥姥那個家族說起。當年他們是農民，家并不在這里，后來因為農地被占，姥姥一家和當地其他農民便一起搬來了這片荒地上。再后來，經過人們一起的建立，才有了今天的魏公村。往上這樣去追溯，我慢慢追溯到更多東西，也感受到人其實是有來處的，地方的出現并不是一個完全隨機的事情。

在魏公村，有許多這樣在這里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人。在一個下雪的立冬，老人從社區(qū)菜場買回做餃子的原料。在平凡家常中，越是老一輩人越有遵循習俗的執(zhí)念。輻射附近幾個小區(qū)住戶的社區(qū)菜場，是魏公村拆遷史中遺留的不多的平房之一。

我還了解到最初魏公村那一輩人的種種經歷，比如饑荒、農村改革，在時代背景的流變中，他們的身份發(fā)生了變化，經過了從農民到工人的轉型。那一代人的命運，多與宏大的社會政治背景、政策關聯，某些來自其他人的安排，也許就會改變他們的一生，對一部分來說，其實是少有選擇余地的。有這里的人對我感嘆，當年工人轉型的時候，身邊人都進了好單位，得到了很好的分配機會，自己卻沒有這樣的運氣或者命運。他一直把這件事情記在心里，直到現在哪怕已經過去了幾十年。

我也收集到關于這里的一些小故事。比如過去魏公村里有棟樓叫做寡婦樓，據說里面住的都是寡婦。但事實上，那個地方是一個解放軍大院，因為軍人大部分時間不在家，剩下老婆和兒女，大家才這么取了一個綽號。

一天下午我去那邊看了一下，遇到三個老太太。我們聊了起來。她們告訴我，當年住在這里的人幾乎都已經離開了，而她們也都八十多歲了，在這里住了五十多年。當年她們隨丈夫和部隊來到了這里，丈夫們很多年前就已經過世。過去，丈夫從部隊退伍后，去了廠里做臨時工，她們也跟隨進入工廠，做各種活。這些年來她們的生活一直都比較窮困，住的房子沒有廁所，只能上附近的公共廁所。房子是公家的，賣不掉，也沒有多余的錢買其他地方的房子，所以一直留在這里。

當年隨軍而來的人，現在還住現存不多的平房里。因為腿腳不便，老太太們很少出門走動，只是天氣好的時候，會約出來一起在門口曬太陽。

當圍繞一個地點去看待事情的時候，我發(fā)現，每個人的生命成了時間線上的一個線段。而當把一個地方所有人的時間線段重疊在一起時，地方就有了歷史。隨著時間的變遷，個人的時間成為了地方歷史的一部分。意識到這點，會帶給我一種意義感：人并不只有自己，還屬于更大的一部分。

“寡婦樓”所在院外，幾位老奶奶曬太陽的地方。她們的50年人生都在此度過，抱怨著居住環(huán)境一點沒有改善。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，院外貼著文物保護的標志，旁邊就是有著明清皇家歷史的萬壽寺。

為誰表達

我最近看了一本書叫做 The Meaning of Travel，旅行的意義。里面提到旅行的本質是人去找“他者性”。他者性是 otherness 翻譯過來的，形容在本地人眼中習以為常的事物，在旅行者眼中就會變得稀奇，帶來一種新鮮感。

很多時候我想寫作也是這樣，過去我在臺北的時候會很有表達欲，寫了不少東西。現在回看，當時我之所以會去寫那樣東西，其實就是受到他者性的沖擊，非常急切的想去記錄。

在自己的故土、生活了很多年的熟悉的地方找他者性是很反直覺的，但體會到他者性也是很驚喜的。這次在魏公村記錄的心態(tài)有了很大的轉變。我意識到，像我父輩，還有姥姥這一代人，他們其實是幾乎沒有機會或者渠道去完整地表達自己的想法的。所以我很想從他們的角度，替他們去表達和記錄，起到一個連接作用。在這樣一個社區(qū)內，我覺得如果我不做的話，可能真的就沒有人去做，所以也抱著一點這樣的心態(tài)想要開始這件事情。

其實我和家里人一直交流不多，大家都比較克制表達，很少會開誠布公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出來。這像是一道心理的屏障，我內心會一直覺得，搞好自己的事少讓他們操心就好了，很少跟父母主動分享自己生活和想法。

但最近，因為在做這個項目，我會更多地和家里長輩聊天。這對我來說這其實是蠻大的挑戰(zhàn)，但我也從中發(fā)現了很多。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是，我發(fā)現了人與人之間存在那么多不同。而哪怕是在一個家庭里，人對生活的認知和思維方式也是非常不一樣的，因此我也更能感知個人視角的局限。我想，對所在的這片土地上其它人，家人或者鄰里，我對他人生活模式實際上是很少真正理解過的，這是對我最近沖擊很大的一件事。

每一代人都會有自己的內驅力模式，這種模式代表著一定的物質追求和精神追求，對我們這代人來說，對經歷世界的向往，實現自身的流動發(fā)展這樣的內驅力可能是比較典型的。而長久在這種思維方式和內驅力的引導下，人們可能會忽略掉，還有很多人不是按照這種方式和愿景去生活的。包括身份認同這件事。我自己身邊的人很少會去強調自己來自哪里，也不會刻意提及自己是北京人。

創(chuàng)作者快問快答

你對“地方”和“在地”的理解

我們所在的地方，可能是隨機發(fā)生（出生在這里），也可能是主動選擇（透過一定契機遷徙到這里），這沒關系。理解“在地”，對我來說實際上是理解我或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如何出現在了這里，這里又如何塑造了我們?；蛟S有些人是對地理、社區(qū)環(huán)境對他的影響很抗拒的，又或者覺得這種影響并不存在。甚至，我之前可能就屬于這類人。試著先把自己抽離出來，帶著觀察的心態(tài)去和許多人聊過之后，這個東西多多少少是有的。比如從小就遵守的習俗，可能讓人產生一些觀念——在我媽媽、姥姥那一代，她們在選擇結婚對象的時候，如果對方不是北京戶口，她們是絕對不會考慮的；除此以外還要考慮對方是居民戶口還是農民戶口、土地及房產的情況，因為這些要素對當時的生活（一種跟隨生產隊、被政策主導的生活）來說是決定性的，并不能理解為地域優(yōu)越感。

類似于這種殘留在觀念中的東西，“事情就該這么辦”的先見觀，其實都是有地域的傳承性在的，我想讓這些長久我們忽視去問“為什么”、過于習以為常的觀念形成過程變得更清晰可見，這是我對“在地”以及在地項目的理解。

一個讓你對“在地”有

更深感觸的故事或瞬間

我住的這棟樓里面基本上都是老街坊，他們和我媽媽、姥姥會比較熟一些?，F在跟我住同一層的有一個大爺，平時我們能遇見的機會其實很少，除了小時候就見過他，搬回來以后幾次路上遇到，知道他還在開出租車，其他的我對他了解不多。而有一次我們碰到，他看見我后跟我招呼，說你怎么瘦了那么多。我當時很驚訝，他不僅認出我，還注意到我身上的變化。我的確瘦了一些，但每天周圍身邊的同事學生都不會這樣對我指出。

后面他還邀請我去他家吃餃子，非常熱情，邀請時對我說的話是“你嫂子今天做了餃子”。他直接把他的老婆稱為“你嫂子”，我覺得這樣的鄰里關系其實還挺溫暖的。

告訴我們一個你喜歡的觀察和探知周圍環(huán)境的方式

過去我出去喜歡戴著耳機，聽音樂博客，但我最近出門要求自己完全不要戴耳機，主動看和聽周圍的環(huán)境。我家附近有一個紫竹院公園，我最近常去，發(fā)現了公園里一支很有意思的舞蹈隊，而且它在短視頻平臺上還非?；稹ｊ爢T們平時會先在公園里排練，然后正式去錄短視頻，有時我也會跟著他們一起跳，還不時和隊里或者來公園的人聊天。

紫竹院內，舞蹈隊正在排練

本次創(chuàng)作計劃中最讓你期待的是？

（或者最有挑戰(zhàn)性、最有趣的部分是？）

和附近的人深入的對話，特別是和家人敞開心扉。這個是最有挑戰(zhàn)的，也是我比較期待的。

“在地創(chuàng)作”讓你對現在的生活狀態(tài)

有哪些新的認識？

因為自己每天做的事和住在哪里關系不大，所以住在魏公村這件事，在我的理解中，一直以來都是一個被動的、權宜的結果，不是主動的選擇。即使“被動”的事實沒有改變，通過作在地創(chuàng)作項目，我感到開始重新理解這個被動的選擇。其實我們生活中有很多選擇都是這樣的，你對它沒有傾注很多，你長久以來覺得它無關緊要，你甚至試著和它保持距離。但是當試著去抽絲剝繭地尋找這件事是如何出現在生活中的時候，會產生關于自己的、關于身邊人的寶貴的發(fā)現。更何況，“在地”遠不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。

為了鍛煉自己和陌生人說話，我主動為路人挑選角度，幫她拍了銀杏樹下的照片

采編：梓新

文稿整理：LIN

標簽： 在北京魏公村 觀察個體的時間 發(fā)現地方的歷史｜555 Foun